出門一笑大江橫

(相關資料圖)

張永中

每每回到湘西的家，我都習慣在書房里靜靜地待上一陣子。有幾件東西，總站在搶眼的位置上。一張黃永玉、張梅溪夫婦與我的合影，一張黃永玉先生與我接耳交流的抓拍照片，還有的就是黃永玉先生寫給我的一幅大字。

我是今天才得到先生去世的消息的。黃永玉，一個鮮活生動的名字，我是很難將它與逝世組成詞語的。我對此，一時還接受不過來。我原來是想以我書房里的幾件東西為線索，把我與黃永玉先生一段交往情緣做一回顧性記述，寫在他的百歲生日那天的。可是，我原擬好的一篇記敘文，竟變成了憶悼文。嗚呼！

黃永玉晚年照。人民文學出版社供圖

“農(nóng)歷七月初九，就是大伯的生日了。過了這個生日，他就呷100歲的飯了！”前段時間，有鳳凰的朋友記住了黃永玉先生的生日，在提醒我。

鳳凰人都喜歡把黃永玉先生叫作“大伯”。我受了老師劉一友先生的影響，一開始就跟著老師叫他“黃老”。黃老的叫法，猶如當年我們稱沈從文先生為“沈老”，稱沈夫人張兆和女士為“先生”一樣，有一點學院派的正式和古意。初識黃永玉，我還在學校里工作。后來調去鳳凰任職，我一直堅持著這種叫法。

“來，張老師你過來，和大伯、大伯娘合個影?！?/p>

這張合影照，記得是黃老過生日，我們?nèi)グ菰L他，在迴龍閣奪翠樓上照的。中近的鏡頭，畫面上，蕉葉型的“如坐畫圖”的匾額醒目，應景。誰照的，不記得了，按照叫大伯、大伯娘的口氣，一定是鳳凰人。

當時，去鳳凰，或是去北京拜訪黃永玉先生，我只是老師后面的跟屁蟲，談不上什么認識，結交。真正進入先生視野，算得上交往的，是我去鳳凰工作以后。

到鳳凰工作，我與黃永玉先生交往的機會就多起來了。除了黃老常?；丶业奶酵?，也有我們專程赴北京的年節(jié)拜訪，還包括家鄉(xiāng)事務的請托。只是我一直未改“黃老”“黃老”的叫法，引起了他的注意。一次在圍爐烤火的時候。黃永玉先生專門問了一下我的字輩，特別對我中間這個“永”字感興趣。這里涉及黃家一個秘密。偶然機緣，沈從文先生的一篇名為《來的是誰？》的遺稿失而復得，這篇僅寫了個開頭的作品，是黃永玉的表叔試圖對黃家家史的一次揭秘。里面就提到“張永玉”，對于這件蹊蹺事，黃永玉先生在給劉一友先生的信中這樣寫道：“我們家原來姓張的消息小時就清楚的，為什么姓張而后又改姓黃，而死了之后大家的碑上又刻上‘張公’，而非‘黃公’的道理沿革卻是一點也不明白……”至于他的祖父叫黃玉書，我的外公也叫黃玉書，則更是一種巧遇了。從此，他似乎明白了我不跟著鳳凰人叫他“大伯”的原因。

黃永玉先生（左）與作者交流。作者供圖

書柜上一張黃永玉先生與我交頭對話的照片，是別人搶拍的。兩個人的神情自然，他似乎是在向我吩咐著什么，我專注地聽著?？葱厍案魅硕紕e了一枝小花，再看一下背景環(huán)境。記起來了，那是那年黃永玉捐建雨雪風霧四橋，在“雪”橋的開工儀式現(xiàn)場的一個畫面。

“張縣，大伯問你得空嗎？”是永玉先生身邊人打來的電話。電話里，先生約我去玉氏山房一趟。玉氏山房是先生回居家鄉(xiāng)，建在鳳凰城邊山頭上的一個別院?！皬埧h”，　或“某縣”，是鳳凰人對在職干部姓職合一的特殊簡稱。我在鳳凰縣政府任職，那些年，先生每年都要回到鳳凰好幾趟，畫畫，寫作，會朋友，與鄉(xiāng)親兒伴們聊天，也關心家鄉(xiāng)建設發(fā)展方面的事。

接了電話，我放下手頭的事，就往玉氏山房趕。我估摸又要討論沱江四橋的事了。先生對我們說過，你們把鳳凰旅游搞起來了，我也出一點力，準備拿出一部分稿費，在沱江河上建幾座小橋。名字都想好了，分別是雨雪風霧。并指定，雨橋修在堤溪，雪橋修在紅巖井，風橋修在沙灣，霧橋修在豹子灣。我這么想著，就到了玉氏山房前。

“汪，汪?！蹦鞘撬?guī)字幻鎯葱陨频拇蠊吩阼F門后叫了。隨著開門聲我們進了院子。

先生正面對壁上一幅大畫做最后的收筆，胸前照例掛著畫大幅作品才用上的，有著大衛(wèi)裸像的兜裙。先生示意我們坐下后，他放下筆，從畫案上拿出幾張圖紙擺在我們面前。這正是他要捐建的雨雪風霧橋的示意圖。我們認真地聽他把一座一座橋的構思創(chuàng)意講出來，我們揣摩著老人的意圖，順著他的命名開展思路和想象，搜尋著他畫作文章對故鄉(xiāng)雨雪風霧的描寫意象。

關于雨。

“毛毛雨，打濕了杜鵑的嗓子?！薄叭胍梗犚娦h子里穿牛皮釘鞋的王屠夫回家。啊！下雨了”。他在《往日，故鄉(xiāng)的情話》中這樣寫道。

“下雨的時候，半夜三更能聽到墻外穿釘鞋路過的行人，廟宇檐角鐵馬風鈴的聲音。”他在《蜜淚》中這樣寫雨。

“連天的秋雨，像我們的悲傷。”這是《一個老人的思念》中的雨境和心境。

至于他聯(lián)句中“竹子池塘芭蕉雨”“盡日微雨天上看”和“歸夢最憐家山雨，鄉(xiāng)愁難載舴艋舟”中的雨早已把他的鄉(xiāng)愁淋得透濕了。

關于雪。

他掛念著“堤溪的雪霽”，吊腳樓瓦背上那層薄薄的輕雪，以及《往日，故鄉(xiāng)的情話》中“窗紙亮，落雪了”對雪的那份禪悟。他說，鳳凰“冬天下雪和春天下雨，城外遠山的杜鵑叫，直叫人到哪里也忘不了?！?/p>

關于風。

他似乎只關注四月暖陽中的落花風。不免帶點感傷。

關于霧。

霧，在他的意象中是一種遮蓋。他對沱江河邊的大清早，太陽隔著濃霧照得滿河通亮，眼前一片亮堂堂的模糊朦朧意境，有著極深刻的印象。

雨雪風霧四座橋建在沱江河上。沱江又是流淌在他生命中的母親河。橋的命名是詩意的，深意的。先生對故鄉(xiāng)的愛化在這命名中，也是詩意的，深意的。

一天，他的侄子黃毅先生通知我，“大伯給你一個東西，你來取一下?！痹瓉硎且环押玫淖?。橫寫的“出門一笑大江橫”。黃毅先生說，大伯專門請人在榮寶齋為你裱好的，為了帶這幅字，還要我專門坐軟臥從北京護送過來。我查了一下，這句詩原出自黃庭堅一首詠水仙花詩，題目是《王充道送水仙花五十枝欣然會心為之作詠》，后又被元好問全句引用。我理解的是男子丈夫敢于擔承，凡事看開不拘的意思。我把它作為先生對我的一種勉勵，掛在書房里了。

我在鳳凰工作近14年，加上前后時間，我與先生交往近20年。那年頭，縣里為跑項目爭資金沒少去北京。每次去北京，黃永玉先生家是必去拜訪的。他的“萬荷堂”，幾乎成了鳳凰縣駐北京辦事處了。但凡為鳳凰辦事，為家鄉(xiāng)站臺，先生是從不吝惜力氣的。

行間都知道，先生的字畫潤格很高，但對家鄉(xiāng)他卻分毫不取，除了捐橋助學，涉及公益，他都愿意打白工。就我見證的，他無償題寫了里耶秦簡博物館、銅仁鳳凰機場等大型場所匾額招牌。還有捐畫救災，義賣扶貧。

對家鄉(xiāng)的那份愛，先生從來不只是含蓄，蘊藉。無論是他的詩文湊唱，或是筆墨揮灑一觸碰到家鄉(xiāng)就都是那么瑰麗、鮮明、清朗。對于故鄉(xiāng)的亂山喬木，碧苔芳暉的推介，他總以熱情得近乎潑辣的方式示人。

他說，“我和家鄉(xiāng)的關系，是魚和水的關系，天生的，自自然然的，并不隨時要想到那水里又有什么養(yǎng)分，什么意義?！?/p>

記者們愛問他，為什么這樣喜歡回家鄉(xiāng)，他說，我理所當然地愛回來。

但這次，他真不回來了。他在遺囑中寫有這樣的話：

待我離去之后，請將我的遺體進行火化，火化之后，不取回骨灰。我希望我的骨灰作為肥料，回到大自然去。

永玉先生，您又失約了！您不是說過，一個士兵要不戰(zhàn)死沙場，便是回到故鄉(xiāng)么？您不是也說過，“出門一笑大江橫”么？回來吧！死亡多大一點事?。∧@近100歲的老頑童！請接受故鄉(xiāng)十萬大山的呼喚，八百里湘荷的道場。

來源｜湖南日報

作者｜張永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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